在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之际，一位英雄的名字不应被忘却。2013年，我陪安徽电视台《成本华：一个被遗忘的抗日女兵》剧组采访和县新四军老战士岳斌时，他拿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里面记录着侦察英雄郭成道的事迹。起初以为是编撰的故事，后经采访抗战传奇人物赵鹏程的后人，才知郭成道是赵鹏程的十大学生之一。重读方知，这是一篇珍贵的回忆录，郭成道是一位战斗在和含地区让敌人闻风丧胆的侦察英雄。

岁月如梭，郭成道牺牲已有80年，但他的音容笑貌跃然纸上，那份坚定的信仰如朝阳般熠熠生辉。令人痛惜的是，岳斌同志也于2022年离世。今日再读，更感英雄可贵，和平来之不易。现对此文整理发表，既为纪念侦察英雄郭成道，也为缅怀岳斌同志（文中所涉年代久远，难免有许多不到之处，敬请方家指正）。

——题记

民国十二年，郭成道出生在无为汤沟镇，父母早逝，他被远房的姑妈带到裴家，取名裴成道。一九三九年春，他报名参加新四军，首长根据他的家庭情况陈述，遂将“裴成道”改为“郭成道”。

经过几年的岁月磨炼，他深入敌窝，抓俘虏、侦敌情，神出鬼没，让敌军闻风丧胆，成为我军当时出色的侦察兵。

夜拔据点

一九四二年腊月八日，风雪交加，我七师二十一旅侦察排奉命前往和含山区执行任务。十日下午由全椒返回，路经滁河、和县绰庙集，十二日拂晓到和含两县交界祁石岗村，紧急待令，并指示侦察排提前安排好三个侦察小组，分别对日伪占领的东关、运漕、关门镇三个据点详细侦察，重点了解日伪驻扎的人数兵力、碉堡工事、火力点配置和敌人哨所分布等情况。

经过两天两夜顶风雨冒寒雪的侦察，了解到敌人分布情况：首先是这三镇都没有小鬼子，鬼子已于上月六号换防至今未归。

第一仗从关门镇开始，腊月十二晚八时左右，由三班侦察员化装成老百姓和当地的赌棍一起悄悄地走进大庙里，（这里）非常热闹，有出宝的，有掷骰子的，也有推牌九的，吆三喝四声、呼喊声混成一片。敌伪军的二十几支枪全堆靠在东庙墙边，一挺机枪就放在后边小桌上，他们真够大胆。

两名侦察队员就站在枪旁，一班副赵仕华见是时候亮出手枪，大喊一声：“别动，我们是新四军游击队。”赵一数人数和枪支数，满意地点点头。“愿意参加游击队的，立即打起背包扛上枪跟我们走，不愿参加的，你们不可回家，要到外面躲一躲。”赵说毕，那些站着的伪军，立即打背包，扛上枪（枪栓全部被下掉）等待。这次战斗，一颗子弹未发，俘虏25人，缴获轻机枪一挺，长短枪22支。

关门镇战斗一结束，部队全部转向东关镇。此时，敌连长冯有旺正和几人搓麻将，化装成鬼子小队长的郭成道，效仿日本人说中国话：“你，大大的不好，不住在营地，却在这儿玩乐，巴格牙噜，哼！”郭一示意，一名队员上去扇了冯有旺一个耳光，随即缴了他和勤务员的手枪，并用绳子将其捆绑。他望着一旁发抖的人便问：“你们是什么的干活？”另一“鬼子”竟当起翻译：“太君问你们是干什么的。”那几个人断断续续地说：“我们是街上做生意的，冯连长派人叫我们陪他打麻将。”郭心想陪冯有旺打牌的，家底肯定不错，于是他张开五指，翻译会意，“太君说你们每人罚五十块大洋。”那些人苦着脸：“我们身上没带这些钱。”说着，把腰里的钱全部掏出来放在大桌上，郭命人将钱收好，手一挥带着冯有旺和勤务兵跨出大门，走了两华里路，很快就到敌人营房（营房早就被我们侦察员围困），进入大院，将几个排长找来开展政治教育，劝他们不要再当伪军。这一晚除杀了敌连长外，有五十多人留下。

郭成道同志正在处理俘虏，清理现场，这时，镇战斗速战速决，也很出色。二班长王少英率部队赶来东关，并向郭排长汇报战况：俘敌52人，其中击毙3人，伪排长严守林不愿交出武器库的钥匙，负隅顽抗，被申友林当场击毙。兵痞老班长发觉已被包围，立即爬上赌桌，用手灭灯，企图与我们混战，被三班副刁有余击毙。还有副区长刘金水罪恶多端，群众反映很大，在街上称王称霸长期霸占民女，住在姘妇家玩乐，我们及时赶至，当场缴他的枪，并将其击毙。这一仗缴获枪机2挺、步枪44支、短枪2支。

这三个据点先后被拔，俘敌182人，打死4人，打伤2人，缴获轻机枪4挺，小炮1门，步枪154支，矮枪9支，子弹2000余发，并缴获大批粮食和军用物资，捣毁敌伪七处碉堡，使广大地区获得解放，沿江无为与和含游击区连成一片。

智擒敌伪

一九四三年四月的一天，和含支队司令部驻扎在和县娘娘庙梅头王村一带，晚饭后郭成道随同志们一起去村前场基上参加军事游戏活动。这时二班长方小保跑来：“郭排长，你老爸从老家来找你！”郭成道随方班长三步并作两步返回营地。不料，他爸爸一见郭成道就号啕痛哭。

“巢城保安团团长余国虎，在我家待了两天多，一进我家，先把你妹妹关押起来，然后将我捆绑在厅堂柱子上毒打，他说你在东关消灭他们两个连，要出这口气。”

郭听老爸叙述后，又问：“这个伪团长带多少人来？”“我看连他仅两个人，另一个是勤务兵。”郭成道说：“老爸你好好在这里养伤，我回去须请假。”转身到支队找张铚秀参谋长。参谋长表态，派两名侦察员与他一道。但郭认为派人不合适，容易暴露目标，不安全。

阳历四月的一天夜晚，天气比较寒冷，郭成道收拾好行装，于下半夜悄悄离开营地，第一站是巢湖与无为的交界处朱家岗，他的大妹妹婆家就在这。郭连夜奔波，忍饥耐寒，第二天下午才赶至大妹妹家。郭一落座，说：“我来干什么，现在暂不告诉你们，别人问你，就说是过路的，实在太饿了，要点饭吃，别人再问，你们就一问三不知。我太累了，需要好好睡一觉，妹妹你拿根竹竿在门口看鸡，太阳快落山时，一定喊醒我。”

整个村落笼罩在灰蒙蒙的夜色中，郭成道强压满腔怒火。时间已是凌晨二三点，他从后院水沟浮水翻围墙，爬上大树杈，不慎脚落到围墙头发出响声，惊动屋内的余国虎。

“小梁，后院有响声，你去看看。”“是！”勤务兵梁小龙在睡眼蒙眬中被叫醒，心里嘀咕，这么晚了还叫我到后院查看。寒风中伸手不见五指，勤务员年轻胆小，就随口说：“报告团长，后院的响声是猫动。”团长信以为真，也就慢慢进入了梦乡。一刻钟左右，房内传出打呼声，呼声一次比一次高。这时郭成道在后院顺着大树杈慢慢滑下，摸到后门口，发现警卫员在后门凉床上睡着了，还发出小呼声，有两支手枪压在枕头下。郭成道连拔两次没有拔动，为怕惊醒勤务员，他沿着凉床爬行进家，去伙房拿了一把菜刀对着警卫员小梁的颈子就是一刀，并连人带枪拖到后院。这时警卫员早被惊醒，跪下求饶。郭成道将两支手枪收缴，装上子弹，对警卫员说：“我不杀你！但你要把团长房门叫开。”警卫员说：“叫门不难，你要装成巢城司令部方参谋前来通知他返回，有要事开会。”郭成道点头，当时警卫员上前，郭紧跟其后，小梁大声叫：“报告余团长，方参谋已到，通知你回去开会。”郭成道大声咳了一声，团长信以为真，下床披了制服就打开房门。这时郭成道大步上前叫团长跪下，手枪对准团长的脑袋，随后和警卫员两个用绳子把他五花大绑捆个结实。这时东方已白，伪团长头上的汗水直往下掉，特别是看到郭成道站在面前，两腿抖个不停。两小时后，县、区、乡三级政府负责同志闻讯赶来，得知团长是当地人，地方政府想继续利用他，要郭成道饶他一次。

怒沉敌艇

三汊河，也叫天河，是裕溪口通向巢湖的一条大河。河面宽约二三百米，也是无为至和含地区的交通要道，在军事上是战略要地。自从日本鬼子占领芜湖裕溪口后，这条河道始终控制在小鬼子手中。鬼子原有一个连，后来减为一个排，他们驾驶一艘小艇，长年累月往返巡逻。白色恐怖笼罩这片天空。

一九四三年九月十四日，郭成道率侦察排护送七师首长到路东二师开会。第三天下午返回路经这里，不料当地干部群众突然拦住他们，向他们诉说上午小鬼子由裕溪口乘小艇开往巢湖，途经这里下艇后打死打伤十三人，放火烧了十二户。郭成道听了老百姓的血泪控诉，看到周围村庄被烧的凄凉惨景，心里很不是滋味。“我们新四军游击队就是为了消灭东洋鬼子，就是为了消灭日伪匪军，就是为了保护老百姓的利益，今日不给小鬼子一点颜色看看，枉为中国人，枉为五尺男子汉。”但他考虑，我们奉命护送首长，不经过请示，得不到部队领导的批准，就不能擅作主张，他看看满面泪痕的群众，看看义愤填膺的队员，陷入深思。他立即通知正副班长跟他去河边查看地形，要部队就地隐蔽休息，边走边对几位班长说，小鬼子这艇在天河驶了多年，横行霸道，我们要拔掉这颗钉子，为民除害！

怎样消灭这股小鬼子？郭成道说：“我排现有三个班四十七名同志，歪把机枪3挺，短枪40多支，手榴弹还有2箱，我看打这一股小鬼子绰绰有余。现我命令一班长夏有农带九人借用两只渡船在河滩构筑工事，任务是阻击鬼子东逃，坚决守住，不让鬼子前进一步。二班长王少英带十八人马上过河，在南堤埋伏，诱敌深入，因南堤有五百米长无村庄，是打击鬼子的好地方，采用近战和扔手榴弹的方法打沉鬼子的小艇，在水面杀伤敌人的有生力量。余下同志随我出击，隐蔽在河堤北面。”

从下午三点至五点，历经两个小时的激烈战斗，打沉小艇，击毙鬼子小队长等7人，打伤4人，活捉小鬼子5人，缴获机枪1挺，长短枪12支，子弹1500余发和其他胜利品。我侦察排同志无一伤亡。

缅怀战友

我曾与郭成道同志有过几次接触，初识时是一九四三年七月十二日，他带着耿田同志的便信（当时耿田是后勤部事务长），由无为来到和含支队兵工厂，为沿江支队领取3000枚手榴弹。随他一同来的除有五名侦察员外，还有二百五十多名民工。当天下午，我及时将民工吃饭、住宿安排好，又派人去家里捉鸡，又去功桥镇上买鱼肉和酒等，当晚就在厂部住地圣家集村招待他们，当时还有厂长徐泽三、叶股长等同志作陪。饭后两个多小时细谈，得知他和耿田关系很好，耿田和我也是生死之交，过去我与耿田都在九奎中队受训，结业后耿田被分到无为后勤绵织厂任事务长，我被分到和含支队兵工厂任材料员。第二次我和郭成道同志会面，是一九四四年九月二十日，我跟厂长徐泽三赴无为七师兵工厂开会。散会后，徐厂长回家探亲，我去汤沟地区找耿田同志，巧遇郭成道也在场。第二天我准备回和含，郭当场说：“小岳，你来一趟很不容易，我提议明天我们三人去无为三官殿合影留念。”当晚，我们三人在耿田处吃了晚饭。那天晚上，我们三人同睡一个草铺，彻夜畅谈。耿田同志突然向郭提问：“你在紧急关头，或者遇敌人包围时，想些什么？你有没有想过离开党？”他不假思索地回答：“没有。自己选择的革命道路，就要坚决地走下去。”那一夜，真是无话不谈，不知不觉天亮了。早饭后，我准备要走，郭成道说：“这里敌情你不清楚，过天河有鬼子干扰，沈家巷铁路一线，小鬼子日夜巡逻。如果你回去，待下午吃过早晚饭，我安排两名侦察员，他们地形熟，负责把你送过铁路线。”我下午四时动身。郭成道说：“我们三人之间都不外道，耿年龄最大，大我三岁，我大你三岁，这几天来，我们好像一家三个弟兄一样，今后不必客气，保持联系，做到互相关心，互相尊重……”临行前，我向他俩行个军礼。他俩同声说：“再见，途中保重，注意安全。”

第三次见面是一九四五年五月，当时国内形势发生了急剧变化。这时师部命令和含地区所有地方单位和兵工厂一律南撤无为。我们兵工厂机器弹药材料多且又笨重，搬家难度大，经上级同意，提前迁往无为。五月四日到达无为后，小厂连同工人一起合并至师部兵工厂。对留下的干部除少数分配到二十旅工作外，其余则分到二十一旅。当晚我被分到二十一旅部任事务长，耿田、郭成道两人看我在旅部工作，十分高兴。他俩经常出差，所有的衣物、钱财等由我代为保管。

我们三人亲如兄弟。

那天从和含传来噩耗，我悲痛欲绝。郭成道同志为掩护领导同志安全转移，在和县范桥一次阻击战中壮烈牺牲。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的一九七九年，因工作需要，我被调至娘娘庙公社工作，在此期间，到过不少大队，许多干部群众为我讲述郭成道的事迹。他的英雄事迹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脑海里，难以磨灭。（岳斌回忆 常兴胜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