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香凝

画家郁风曾这样评价何香凝：“一个以自己的一生献身于革命事业，在惊涛骇浪中不断创作的艺术家，总是用可以掌握的一切艺术武器来抒发自己的革命激情。何先生不但画画，也写过不少诗歌。”何香凝的诗歌不仅记录了她14年间颠沛流离、不断为挽救民族危亡奔走的历史细节，而且告诉人们要牢记历史、铭刻前辈功绩。

此而不抗，何以图存

九一八事变后，何香凝立即从法国巴黎启程回国。1931年12月，回国仅一个月，她联合艺术界同人和各界民众“或慨捐笔墨，或广购缥缃，集腋成裘，众擎易举”，在上海成功主办“救济国难书画展览会”，募款组织救护队投身东北抗日救伤工作。诗人柳亚子赞叹道，“廖夫人客巴黎三载矣，辽沈沦陷，仓皇归国，将尽鬻所写画，得钱供反日救伤之用”，并《题救国画展会合作》诗，赞叹展览会的热烈场面，“健儿塞北横戈日，画客江南吮墨时”。在政治层面上，何香凝公开批评军阀官僚的腐败，分析连年内战导致“救国救民之功未竟，反召外侮之来”的祸端，呼吁值此国家多难之秋，应该继续孙中山所定三大政策革命路线，团结抗战，“共赴国难，抵抗日本帝国主义”，否则，“牺牲权利何轻重，失去河山何处寻”“此而不抗，何以图存”。

1932年1月28日夜，日军悍然进攻上海，十九路军愤而抵抗，一·二八淞沪抗战爆发。何香凝连夜组织妇女、医务人员，动员各界，组织救护队开展前线救护慰劳。她和宋庆龄多次冒着纷飞战火前往闸北抗日前线慰问，并创办多所国民伤兵医院，救治伤兵。她激励黄埔军校学生和前线将士要勇敢抗敌：“日人侵略，野心未死，既据我东北三省，复占我申江土地，叹我大好河山，今非昔比，炮毁我多少城市，惨杀我多少同胞，强奸我多少妇女，你等血性军人，怎样下得这点气？”她历数日本侵略者铁蹄下人民的惨状，激发黄埔学生要不忘“为民族生存杀敌”的入学初心，勇往直前不惜牺牲，“莫辜负你雄心，速向倭奴痛击”，为他们写下“与其忍辱生，毋宁报国死”的诗句。

可是，蒋介石政府当局依然坚持“攘外必先安内”政策，在十九路军有力还击的情况下，1932年5月，中日双方签下了《淞沪停战协定》，十九路军被调离上海，奉命开赴福建。无奈的何香凝在苏州参加淞沪抗战殉国将士追悼会时放声大哭，全场为之悲怆！面对“政府当局还不敢抗日，处处不许妄动”的残酷现实，何香凝发出“现在已是国破家亡的时候，诸位清夜扪心，能无愧乎”的灵魂诘问。何香凝语重心长地说：“时当今日，国势之急已如燃眉，攘外必先安内之口号断不能再发生欺骗民众之力量。……至于革命分子，无论其为何党何派，只要彼等站在民族国家的立场，有抵抗帝国主义的决心者，一律予以共同奋斗的机会。”万般无奈又义愤填膺的何香凝，甚至送女裙并题诗给蒋介石，讽刺他不战送山河枉为男儿：“为中日事赠蒋介石及中国军人的女服有感则吟：枉自称男儿，甘受倭奴气。不战送山河，万世同羞耻。吾侪妇女们，愿往沙场死。将我巾帼裳，换你征衣去！”

铁骨冰心正义持

一边是日本帝国主义的步步进逼，一边是政府当局的步步退让，在国际上中国不能实现自由平等，在国内人民不能安居乐业。何香凝忧虑民族国家的前途和人民的苦难，她与柳亚子、经亨颐、陈树人等支持三大政策、绝不为南京效劳的老朋友组成“寒之友社”，一起作画，大量创作梅、松、竹、菊等题材，既为筹款准备画作，也是借题发挥，直抒胸臆。柳亚子题诗排遣胸中愤气，他曾为何香凝题诗，点明她与南京当局道不同、不相为谋的政治立场：“为谁来补破河山，腕底烟云未等闲。收拾雄心归淡泊，时时曳杖款荆关。”何香凝创作多首题画诗抒情言志，表明自己的态度。1935年自题《梅花》：“一树梅花伴水仙，北风强烈态依然。冰霜雪压心犹壮，战胜寒冬骨更坚。”“写幅岁寒图易米，坚贞留得万年心。”她喜画梅花，曾有出梅花画集的打算，书名都想好了，就叫《百梅图》。因为梅花在寒冬绽放，代表着中华民族不屈不挠的精神，也很符合何香凝坚强乐观的精神，她借此鼓励人们直对困难无畏无惧，勇往直前，自强不息，春天终会到来，正义是一定会胜利的！何香凝另一首题画诗《梅》言明心志：“岭上迟开有所思，风吹雨打最高枝。忍看半壁河山异，铁骨冰心正义持。”何香凝还重新发表廖仲恺牺牲后所作的《有感》：“哀思惟奋酬君愿，报国何时尽此心。”柳亚子称赞她“孤松犹见岁寒枝”“撑住河山似旧时”。廖承志说母亲何香凝这个时期的画：“她专画寒冬不谢、冷而弥香的梅和百岁长青的松。”“他们画梅，画松，画竹，画水仙，几乎都是寒冬开花，傲雪芬芳的。”

何香凝对个人的艰难处境，保持着革命乐观主义精神，甚至还充满着浪漫主义色彩。香港沦陷后，在周恩来的指导下，香港八路军办事处主任廖承志担负起具体指挥组织香港文化人士大营救活动。在党组织和东江游击队的努力下，分走陆路、水路，形成东、西、中三条秘密营救线路。党组织安排年老体弱的何香凝和柳亚子带家人坐船经水路撤出香港，可因为逆风足足在海上漂流了七天，船上的水和食物都消耗完了，情况非常惊险。何香凝写下《日寇侵占香港后回粤东途中感怀》，体现出她充满昂扬斗志的豪迈气概：“水尽粮空渡海丰，敢将勇气抗时穷。时穷见节吾侪贵，即死还留后世风。”

后来，在辗转广西的几年间，何香凝多次作诗，表达了一贯的坚定乐观、不怕困难、无惧生死。《香港沦陷后赴桂林有感》：“万里飘零意志坚，怕为俘虏辱当年。河山不复头宁断，逆水行舟勇向前。”在日军一路南下进逼、广西告急的情况下，何香凝带着两个年幼的孙儿，买了一艘小船移居船上，此时廖承志仍被关押在国民党的牢狱中，生死未卜。何香凝写下《日祸移居广西舟中》：“战云弥漫遍神州，国破家亡恨怎休？但得军民同御敌，烂船漂泊也风流。”何香凝不计较个人安危，唯担心国家民族命运，她在给女儿廖梦醒的信中强调：“因时局如斯，我疏散到何方，现尚未定。重庆方面，若十三年国民党之政策实现，我当来渝，否则饿死亦听其自然而矣。”

邓颖超说读何香凝的诗感触很多：“她的诗气壮山河，斗志不屈，满怀爱国和革命的豪情，是充满勇往直前的大无畏的气概。”直至解放战争时期，中国共产党全心全意为人民解放而奋斗，让几十年奔走革命、忧国忧民的何香凝看到了希望，心情舒畅，她吟道：“丧了同盟诸烈士，凭谁博爱众苍生？香江遥向中原望，力可回天尚有人。”

前者牺牲后者继

何香凝对抗战中的黄埔军人和前线将士，既感到骄傲，又无比疼惜，她鼓励他们义无反顾抗战到底，又无时无刻不牵挂着他们的安危。何香凝的诗中充满了“前者牺牲后者继”“君流血，我流泪”的复杂情感。“君流血，我流泪，锦绣江山被人取。增你勇气，快到沙场去，恢复我们土地。好男儿，救国不怕死。死！留名于万世。”“勇哉好男儿！不怕沙场死。忍痛与吞声，为图雪国耻。民族不独立，流血不休止。眼看国家将亡，抚创痛洒泪。伤好去冲锋，夺回我失地。与其忍辱生，毋宁报国死！”她抱着抗战必胜的坚定信念，激励将士们：“前者壮烈牺牲，勇者应后继，鞠躬尽瘁。争取我中华民族自由平等，吐气扬眉。”

何香凝动员组织妇女界为前线将士慰劳服务：“君流血，我流泪，寒衣赶做，义不容辞。”“妇女手中线，征人身上衣。针针含敌忾，勉子杀敌夷。”“前者牺牲后者师，家家儿女送寒衣；感君勇敢沙场去，留得忠名万古垂。”“家家儿女做征衣，收复河山定有期。众志成城何畏敌，同心同德励戎衣。”

看到女兵谢冰莹上战场，何香凝非常欣慰，欣然命笔题诗《赠冰莹》：“征衣穿上到军中，巾帼英雄武士风。锦绣江山遭惨祸，深闺娘子去从戎。”

全面抗战爆发后，花甲之年的何香凝以革命老战士的英雄气概和非凡勇气，以“一切服从抗战的需要”为准则，她领导组织中国妇女抗敌后援会掀起了热火朝天的劳军运动，致力于“饥者我当为之食，寒者我当为之衣，伤病者我当为之医治”。何香凝鼓励将士们：“天生我材必有用，今天死了再胚胎。前者牺牲后者继，此后无穷烈士来。”她深切地意识到，民族危亡，抗日则生，放弃则死！亿万中国人民是抵挡侵略者的最后盾牌。

四行仓库“八百壮士”英勇抗敌，何香凝对他们的豪壮气概感佩于心，要亲到四行仓库慰劳，可无法过桥。于是，她致信谢团长及八百勇士说：“你们每一个人，都已充满了孙总理和廖党代表的革命精神和牺牲精神，不论是成功或成仁，都可以俯仰无愧了。殉国的将士，将因为你们而愈伟大，前线的将士，将因为你们而愈英勇，全国同胞将因为你们而愈加团结，国际人士也将因为你们而愈能主张正义了。我已设法送给你们些救伤品和食品，聊表心意。盼望你们奋战苦斗，牺牲到底。”

何香凝岂是自己不肯牺牲而要人牺牲的人！早在九一八事变后回到上海，她第一时间向新闻社表达“人人都有救国的责任”，抱定了为救国牺牲的决心，她说：“惟余以一个国民资格，凡有利于国家人民及余个人力量能办到的，即牺牲任何一切亦所愿也。”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形成后，她发电报给廖承志，训子杀敌：“国共团结抗战，对于汝父十三年改组国民党，执行三大政策之主张实现，为之安慰。汝需努力奋斗御敌，勉为政府抗战后援，以竟汝父遗志。”时评盛赞何香凝“革命之志，老而弥坚，其热烈少壮之精神，犹如青春泼辣之少年。光威所播，令人感奋”“有母性如此，中国不可亡也”，正是“母亲膝下百万兵”！何香凝就是千千万万中国母亲的代表。何香凝常教导儿子：“父仲恺先生谋国之忠，殉国之惨，勗其努力党国，勿忝父风。”日本帝国主义发动侵华战争后，何香凝多次说过假如廖仲恺活着，一定会带领黄埔军人对日作殊死战，他“必然身先诸同学，血染于黑水白山之间，不使帝国主义者，利用负有军事政治责任者的怯懦无能，得寸进尺，而至此不可收拾的地步”。

1942年5月，廖承志在完成了香港文化名人大营救工作的具体部署及交通线路勘察后，因叛徒告密在粤北乐昌被国民党中统特务抓捕，后在蒋介石的授意下被押送到江西泰和县马家洲集中营囚禁，经中共中央营救，于1946年1月获释。身陷牢狱中，他牢记父母教诲，不忘父亲为国为民牺牲的壮烈，不忘母亲为坚守孙中山三大政策革命路线而苦斗不屈，更不忘自己为共产主义奋斗终身的誓言，一直坚持斗争。他在给母亲、妻子的信中说：“生活仍没有问题，只是他们逼迫我投降，是可忍孰不可忍？倘必要时惟有宁死不辱而已。”他写下“半生教养非徒劳，未辱双亲自足豪。碧痕他夕留播种，不负今晨血溅刀”拜别母亲。他给妻子经普椿留下“廖家多烈士，经门多隽英；两代鬼雄魄，长久护双清”的诗句，勉励她秉承家风，坚强以对，并叮嘱她“新生的孩子倘健在，可名为继英，取继承英雄事业的意思”。可何香凝第一时间就给5月出生的孙子起名为“恺荪”，意为廖仲恺后继有人了，实是母子连心，有着异曲同工之寓意。在多番营救无果的情况下，何香凝在桂林写下《感怀》诗，是自况，又是一种自洽：“漂泊天涯隐桂林，国仇家恨两相侵。难行蜀道知何故，事出无因却有因。戎马关山欲暮天，怕登楼见月团圆。思乡更痛河山碎，劫后余生又两年。”新中国成立后，廖承志教育女儿笃笃要珍惜幸福生活，他说：“千万不要忘记革命是千辛万苦，无数牺牲才得到胜利的。”

何香凝的抗战诗篇从一个侧面反映出她14年抗战的奋斗历程，表明了她的坚强意志和团结抗战的立场，也大大地激励了广大人民和前线将士。正如邓颖超所说，“她的诗，多半都属于爱国与革命的抒情之作”。（蔡瑞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