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6年3月20日在广州发生的中山舰事件,是国共关系史上的一个重要转折点,对历史走向产生了重大影响。一百年过去了,经过历史学者的不懈努力,原本扑朔迷离的疑点和谜团逐渐解开,历史真相水落石出,来龙去脉不断清晰,本文拟就此做一梳理。
事件发生前蒋介石的危机感
在1926年1月召开的国民党二大上,蒋介石第一次当选为中央执行委员,随后在二届一中全会上当选为中央常务委员会委员,2月又担任国民革命军总监,一跃成为国民党军政要员。这就为其攫取国民党最高领导权打开了大门,同时也加剧了他与汪精卫的矛盾。国民党二大闭幕后,苏联顾问鲍罗廷离开广州准备回国,其职务由苏联军事顾问团团长季山嘉代理。季山嘉与蒋介石二人相处不睦。当时,直奉军阀在华北夹击冯玉祥的国民军。季山嘉曾提出两项建议:(一)由海道出兵往天津,援助国民军;(二)蒋介石亲赴北方(海参崴)练兵。对这两项建议,汪精卫赞成,蒋介石最初也同意,但接下来发生的几件事却引起了蒋的疑心。2月6日,军事委员会议决拨给黄埔军校经费30万元,拨给第一军第二师(师长王懋功)经费12万元。次日,军校经费减至27万元,第二师的经费则增至15万元。蒋介石怀疑这是季山嘉做了手脚,收买王懋功背叛自己。24日,国民政府又将新归附的广西军队编为第八军、第九军,此事进一步引起蒋的疑忌。他认为广东军队原有6个军,照次序广西军队应为第七军和第八军,可如今却将第七军番号空着,必定是季山嘉留给王懋功的。于是,蒋萌生了对季的强烈反感,甚至认为季山嘉劝他往北方练兵的建议是心怀叵测,有意使他离开广东。
在蒋介石与季山嘉的冲突中,汪精卫支持季山嘉。加上此前在国民党二大上,汪精卫曾提议增补王懋功为中央执行委员,遭到蒋介石的坚决反对,他认为这是汪精卫企图拉拢王懋功。2月26日,蒋介石突然扣留王懋功,任命亲信刘峙为第二师师长,并在当天的日记中写道:王懋功“其用心险恶,不可复问,外人不察,思利用其以倒我,不知将来为害党国与革命至于胡底,故决心革除之”。此处所谓“外人”,无疑是指季山嘉。次日,蒋又去找汪精卫商议,要求撤换季山嘉,认为其“专横矛盾,如不免去,不惟党国有害,而且中俄邦交牵动”。汪精卫对此表示同意,经其斡旋,季山嘉本人亦接受。在处理完这两件事后,蒋如释重负地在日记中说:“凡事应认明其原因与要点,要点一破,则一切纠纷不解自决。一月以来之难境、心战,至此稍安。然而危险极矣。”这可以说是中山舰事件的预演,同时也给了他铤而走险、先下手为强的启发。
这一时期,西山会议派也挑拨离间,企图“使共产党和蒋分家”。据邹鲁后来告诉陈公博,他们由伍朝枢出面玩了一个把戏。有一天,伍朝枢请俄国领事吃饭,第二天又请蒋介石的左右吃饭,席间装着不经意的样子说:“昨夜我请俄国领事食饭,他告诉我蒋先生将于最近期内往莫斯科,你们知道蒋先生打算什么时候起程呢?”蒋当然迅速得到了这一情报,于是怀疑“要赶他”。为此,他曾向汪精卫试探,表示想去莫斯科休养,得到了汪的同意。蒋见汪答应了,遂确信他的判断不差,于是又提出希望汪之夫人陈璧君陪他出国。而陈璧君对去莫斯科的积极性很高,天天催蒋动身,蒋“于是确信精卫要赶他”。恰在此时,他和秘书陈立夫的赴俄护照得到批准,这就使其更加惶恐,认为汪精卫催其“速行”。3月14日,他在日记中写道:汪“有讽余离粤意,其受谗已深,无法自解,可奈何?”
与此同时,孙文主义学会的一些分子四处散布谣言,说“汪精卫、季山嘉阴谋倒蒋”,“共产党准备暴动”。王柏龄还在黄埔军校内说:“共产党在制造叛乱,阴谋策动海军局武装政变”。这无异于火上浇油、推波助澜,令蒋介石疑虑重重,觉得自己处于危险境地。3月5日,他在日记中写道:“前虎后狼,孤孽颠危,此吾今日之环境也。”10日又在日记中记录:“近日反蒋传单不一,疑我、谤我、忌我、诬我、排我、害我者,渐次显明。”17日的日记更说:“近来所受苦痛,至不能说,不忍说,且非梦想所能及者,是何异佛入地狱耶。”一种强烈的危机感和焦虑感溢于言表。
蒋介石对中山舰事件的处置
1926年3月18日晚,因有商轮被匪抢劫,停泊于黄埔附近,黄埔军校校长办公厅向军校驻省办事处请援,要求派舰到黄埔保护商轮。军校驻省办事处主任、孙文主义学会骨干欧阳钟向海军局代局长李之龙交涉,称奉蒋校长的命令,通知李之龙速派有战斗力的军舰,到黄埔听候调遣。李之龙随即通知中山、宝璧两舰于19日早晨开往黄埔。该日上午,中山舰驶抵黄埔。此时在广州的苏联布勃诺夫使团提出要参观中山舰,于是李之龙打电话问蒋介石,询问可否将中山舰调回。蒋事先不知此事,故听后十分骇然。而恰在该日上午,汪精卫连续打了几次电话问他是否去黄埔和何时去黄埔。这更加剧了蒋的疑惧心理,使他怀疑是季山嘉、中共、汪精卫三方联手,密谋将其挟持上中山舰送往俄国。毫无疑问,这番推断纯属臆测,事实是欧阳钟等几个孙文主义学会分子矫令调动中山舰,故意引起蒋的疑忌,促使其行动。多年以后,王柏龄曾得意扬言:“中山舰云者,烟幕也,非真历史也,而其收功之总枢,我敢说,是孙文主义学会。若没有学会的话,党老早没有办法了。学会能立了这点功,也不枉这些对党热心效忠的同志。”
事件发生后,蒋介石的最初反应是离开广州,去他掌握的东征军总指挥部所在地汕头,到了码头后又改变主意,返回部署反击。20日凌晨,他下令在广州部分地区实行戒严,逮捕李之龙,占领中山舰并解除其武装,包围省港罢工委员会,收缴工人纠察队的枪械,包围苏联顾问团住地并解除其卫队武装,扣押了卫戍广州的第二师党代表中的共产党员。不久后,国民革命军第一军的全体共产党员被驱逐,党代表被取消;黄埔军校里青年军人联合会被解散;以季山嘉为首的几个与蒋介石关系不融洽的苏联顾问也被解聘回国。在这一系列处置过程中,蒋介石事先没有与时任国民党中央政治委员会主席、国民政府主席、军事委员会主席汪精卫商量,汪感到羞愤难当且无力制止,因而负气出走。汪精卫的出走,客观上助长了蒋介石的势力,李宗仁后来便说:“至于中山舰事变的内幕情形如何,固不得而知,而蒋氏发动政变,以打击共产党始,以排挤汪兆铭终,则为不易的史实。”
但蒋介石此时羽翼尚未丰满,正如周恩来所说,还想“叫我们帮助他,叫苏联帮助他”,因而“回过头又打击右派”,处理了一些孙文主义学会分子。3月23日,蒋介石呈文国民政府说:“惟此次事起仓促,处置非常,事前未及报告,专擅之罪,诚不敢辞。但深夜之际,稍纵即逝,临机处决,实非得已,应自请从严处分,以示惩戒而肃纪律。”为了继续获得苏联援助,蒋介石还向苏联驻广州领事馆解释:这次事件是“对人而不对俄”,意即只针对顾问季山嘉个人而不是针对苏联政府,“并表示希望鲍罗廷速回之意”。他还会见当时正在广州的苏联布勃诺夫使团,“声明说这一切都是违反他的心意的,答应第二天到顾问那里去道歉”。这就给苏联一个幻想,认为只要解除季山嘉的顾问职务,召其回国,换成鲍罗廷,同蒋介石的矛盾就会解决,就能息事宁人,联俄政策还可继续。
陈独秀等人的妥协退让
据时任国民党中央宣传部秘书、直接在毛泽东领导下工作的沈雁冰回忆,中山舰事件发生当晚,毛泽东到过苏联军事顾问团住所,提出了他的建议。毛泽东说:我们对蒋介石要强硬。我们示弱,他就得步进步;我们强硬,他就缩回去。我们应当动员所有在广州的国民党中央执、监委员,秘密到肇庆集中,驻防肇庆的是叶挺的独立团。中央执、监委员到了肇庆以后,就开会通电讨蒋,指责他违犯党纪国法,必须严办,削其兵权,开除党籍。
从当时各方面情况来分析,毛泽东的这个意见是可行的。第一,蒋介石当时虽然掌握第一军,但第一军中有以周恩来为首的共产党人的政治工作,各级党代表绝大多数是共产党员,3个师的党代表中有2个是共产党员,9个团的党代表中有7个是共产党员,他们和广大士兵有密切联系,蒋介石并不能完全控制第一军。第二,中共在广州也有相当的实力基础。当时省港大罢工尚在进行,罢工工人有20余万,还有一支2千多人的工人武装纠察队。毛泽东主办的第六届农民运动讲习所,聚集了从全国各地来的一大批进步青年,他们政治觉悟高,又经常进行军事训练,是一支靠得住的力量。第三,以宋庆龄、何香凝、邓演达等为代表的国民党左派,对蒋介石的行径也十分愤慨。中山舰事件发生后,何香凝当面指责蒋介石制造事变,背叛孙中山的三大政策。第二军军长谭延闿、第三军军长朱培德、第四军军长李济深、第六军军长程潜等与蒋介石也有矛盾,“事件发生后,二军将领义愤填膺,欲谋联合三、四各军共同讨蒋。”朱培德、谭延闿二人曾走访苏联顾问,“称蒋为反革命,提议严厉反蒋之法”。李济深、邓演达亦曾到苏联顾问团住所,指责蒋的行为。可以说除第一军外,“各军都想同蒋介石干一下”。
总之,如果中共在中山舰事件发生后,广泛动员工人农民,集中武装力量,争取、团结国民党左派,利用国民革命军其他各军与蒋介石之间的矛盾,同蒋展开针锋相对的斗争,彻底孤立之,是有可能获胜的。周恩来后来就说:“如果这时党中央的政策是给蒋介石以有力的回击,毫无问题,事情是有办法的。”但以陈独秀为首的中共中央最终却采取了妥协退让的态度。他们认为“不能反击”,“真要打仗,独立团不能坚持到一个星期”,主张不管事变发生的原因如何,“总应采取让步的妥协态度来稳定广州的局势”,“蒋介石既已先发制人,我们舍妥协政策而外,实无他途可循”。在这种判断下,中共中央派张国焘与蒋介石谈判,对他表示:“中共始终支持他,希望彼此仍能精诚无间的合作。”最后,谈判“在轻松气氛中结束”。
仔细分析,中共中央的这种妥协政策与苏联顾问团的态度有着密切关系。中山舰事件发生时,正值以苏联红军总政治部主任布勃诺夫为首的一个使团在广州访问。由于布勃诺夫有很高的政治地位,因此他在对中山舰事件的处理上起了决定性作用。3月24日,布勃诺夫指出这次事件是一次“针对俄国顾问和中国党代表的小型的半暴动”,这个判断准确揭示了这次事件的性质。但他对事件发生的原因却作出了错误分析,认为这是“由于军事工作和总的政治领导方面的严重错误而引起的”,苏联顾问“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应越权,不应承担任何直接领导军队的职责”,否则容易刺激国民党将领。
在这种思想的指导下,处理中山舰事件的对策自然是着重检讨中共自身的原因,迁就蒋介石,立足于妥协退让。在一份总结报告中,苏联顾问曾写道:“中国共产党于党务之工作及军队中之宣传亦铸成许多错误,彼等不知尽力于组织国民党默为转移,只知以显明的扩充共产党为工作之总方针,欲在各处完全把持一切指挥之权,致使国民党因嫉忌而解体”。这份报告还分析:“蒋氏为喜尊荣及有智慧之人”,“使蒋氏复与吾辈合作,满足其尊荣之愿望,并于吾人协助之中使彼得到比较现时更为伟大之权力及实力。余所拟定利用蒋氏性格以进行国民革命事业之大略情形如此。职是之故,虽对于蒋氏之政治要求为几种之让步,以为代价亦无不可。”显而易见,这是一种纵容蒋介石的右倾政策,对中共中央处理中山舰事件产生了直接影响。而蒋介石更从中受到启发,认为“只要王权在我,何事不可迁就,前次中央及政府,事事听命于人,以致陷于被动地位,此非外人攫夺之咎,而精卫拱手以让之也”,于是态度愈发强硬。
(作者:卢毅 张家杰 单位:中共中央党校党的建设教研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