镌刻东北抗联的不屈记忆
——回望刁翎密营里的东北抗联第二路军烽火征程
来源: 中国国防报 2026-09-17 17:23:45 责编: 吕中石

位于黑龙江省海林市柴河林业局临江林场大夹皮沟13号林班剑石山的天然山洞,当地俗称“黑瞎子洞”。1938年11月至12月,周保中率领东北抗联第二路军总部人员在此凭借山洞与数倍于己的日寇周旋,成功突破围困、保存力量,此后这座山洞被群众敬称为“将军洞”。资料照片

95年前,日军悍然发动九一八事变,点燃了侵略战火。这一天,也成为中国人民救亡觉醒、掀起伟大抗战的开端之日。中国共产党领导人民在白山黑水间奋起抵抗,无数抗联将士深入深山密林开展游击战争。

巍峨的张广才岭横亘于吉东大地,蜿蜒的乌斯浑河穿行于林口刁翎群山之间。三道通烟筒砬子的天然岩洞、四道河子半地下的土木窝棚、莲花泡掩映下的简易营房,共同构筑起东北抗联第二路军的指挥核心——刁翎密营。这片依托深山密林建成的后方根据地,承载了吉东20余县抗日游击战争的记忆。周保中带领东北抗联第二路军官兵,以白山黑水为战场,以刁翎密营为依托,用鲜血书写了东北14年抗战中一段艰苦卓绝的铁血史诗。

开荒筑营,吉东整编组建第二路军

吉东是近代东北重要的地理与战略区域,大致涵盖今牡丹江全境、鸡西、双鸭山、延边北部、佳木斯南部,东抵中苏乌苏里江国境,西接张广才岭,南连长白山,北临三江平原,中东铁路东线(滨绥铁路)横贯全境。这里不仅蕴藏煤炭、木材、黄金等关键战略资源,被日寇视作殖民统治的核心枢纽与资源命脉,更是衔接中苏边境的国际交通要道,是东北抗日武装集结休整、伤病救治、弹药补给、情报中转、干部培训的核心国际通道与后方缓冲地带。境内既有适配游击战的广袤山地密林,也有支撑抗日武装发展的深厚群众基础,地缘价值与军事价值同样突出,是东北抗战不可替代的战略要地。

1934年,周保中率领绥宁反日同盟军(即抗联第五军前身)转战牡丹江中下游,首次进入依兰东部刁翎镇三道通林区。初入这片区域时,队伍仍处于流动游击状态,经过两年多的侦察摸底、群众动员、武装整合与实战历练,部队逐步在当地站稳脚跟,具备了建设稳固后方根据地的条件。1936年夏,抗联第五军主力进驻刁翎四道河子、烟筒砬子区域,正式启动系统性密营修建工程。短短半年时间,锅盔山警戒哨卡密营、四道河子指挥密营、莲花泡后勤密营三大功能片区便初具雏形。翌年3月14日,中共吉东省委在刁翎四道河子正式成立,省委机关常驻山林密营之中,统筹领导宁安、勃利、方正、依兰等20余县的地方党组织与抗日武装斗争。

建成后的刁翎密营绝非普通的山林宿营地,而是一套功能完备的战时根据地体系。核心指挥区设在烟筒砬子天然岩洞内部,环绕指挥区分布的各类后勤密营各司其职:莲花泡地下被服厂隐匿于密林沟壑之中,依靠当地群众秘密运送来的缝纫机,赶制军装、防寒靰鞡,为官兵提供物资保障;军械修理所负责收集修复战场破损枪械,手工复装土制弹药,补充部队作战消耗;后方野战医院依托天然山洞搭建,专门接收前线转运的伤员;四道河子山沟的军政教导队密营开办抗联干校,为抗日部队持续输送骨干力量。外围的锅盔山、荒山沟区域布设层层警戒密营,形成环形警戒防御圈。在抗联部队的系统经营下,刁翎密营从最初零散的游击落脚点,逐步发展成为吉东地区抗日游击运动的神经中枢。

与密营体系建设同步推进的,是东北抗日联军第二路军的筹建工作。一方面,全国抗战爆发后,东北抗日游击运动的意义早已不局限于反抗日本在东北的殖民统治,更承担着牵制与打击日伪有生力量、直接配合全国抗战的战略任务。另一方面,从实际斗争处境来看,经过数年艰苦游击作战,吉东境内多支抗日队伍在战斗中既积累了斗争经验,也付出了重大牺牲,亟需进一步巩固和扩大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建立统一的核心领导,整合分散兵力、协调跨区域作战。1937年9月29日至10月10日,吉东省委常委扩大会议在刁翎四道河子总指挥部召开,专题研究第二路军的建制框架,正式成立抗联第二路军筹备委员会,并于10月10日宣告东北抗日联军第二路军正式诞生,周保中被任命为总指挥兼政治委员。继南满的东北抗联第一路军之后,第二路军完成了对吉东地区所有抗日武装的吸纳与整编,让吉东境内的抗日队伍第一次拥有了统一的行动纲领与集中领导;同时推动形成南满、吉东、北满三大战略区协同作战的格局,使整个东北地区的敌后游击作战体系变得更加完整稳固。

下江危局,兵分两路西征千里行

1938年初,日寇在以伪三江省为中心的下江地区发动“三江大讨伐”,集中关东军、伪满军、警察自卫团共5万余兵力,将第二路军列为重点清剿目标。仅在刁翎一地,日寇就猬集9000余兵力,对刁翎根据地实施分区封锁和多路进攻,妄图将第二路军主力聚歼于下江地区。

敌人的残酷攻势导致下江地区原有密营、游击区几乎全部遭到破坏,各支抗联部队被分割包围,彼此无法支援,伤员无处安置,粮弹供给濒临断绝,固守原地就将面临全军覆没的致命危险。4月,吉东省委在宝清召开军事会议,筹划向西南方向实施战略突围,最终确定南进宁安后西征五常的整体方案:集结第四、第五军主力南下翻越老爷岭,挺进南满游击区与第一路军会师,打通吉东与南满两大根据地的战略连接,联动配合全国抗日战局。

从5月初到6月下旬,西征部队陆续前往莲花泡密营集结,行动过程中行迹意外暴露,遭到日伪军沿途阻击,整体形势急剧恶化。一方面,日军精准预判抗联南下意图,派重兵筑设封锁线,南下通道被切断;另一方面,第一路军因叛徒出卖遭遇重创,杨靖宇率领的部队被迫分兵自保,完全无力北上接应,南北会师的原定计划失去支撑条件。加之远征部队行军作战、缺粮少药、伤病员累增,一旦南线陷入持久拉锯,将陷入无补给、无后方的绝境,继续执行南征计划已无现实可能。危急形势下,前线指挥部紧急调整战略部署,果断放弃南进方案,改为分批西征挺进五常、舒兰一带,意图联络当地活动的抗联第十军,开辟新的游击区,同时调动下江日军兵力回防,缓解刁翎后方留守部队的压力。

7月1日,西征先遣队150人率先向五常方向进发。次日,主力部队2个梯队共530余人全线开拔,强渡牡丹江,夜袭三道通敌据点,经由四道河子、三道河子,穿越300多里张广才岭原始林区,于8日进入苇河县楼山镇以北的山林隐蔽待机。首战楼山镇虽大获全胜,却也直接暴露了行军踪迹,日寇随即调重兵分段围追堵截。此后数月激战,敌我兵力悬殊的劣势被不断放大,西征部队被迫分兵行动:第四军百余名官兵继续在五常境内山林活动,全力寻找与第十军会合的机会;第五军200余人选择回师刁翎根据地。

令人扼腕的是,分兵后的第四军在拉林河畔遭遇敌人伏击,部队在激战中被冲散,战斗减员极为严重,军长李延平、副军长王光宇相继壮烈牺牲。第五军的回撤之路也远比出发时更加艰苦,一师与二师在牤牛河遭遇战中失去联络,二师各部被敌人打散。一师残部进入老爷岭原始林区,最终走出林区时仅剩下30余人。这支小部队在靠近根据地的乌斯浑河边宿营时,被日伪军包围,第五军妇女团冷云、杨贵珍、胡秀芝等8名女战士为掩护部队突围,毅然踏入冰冷刺骨的乌斯浑河,全部壮烈殉国。

西征是抗联第二路军在极端困境下主动实施的外线作战尝试,最终因敌我力量悬殊、无后方补给依托、友军接济通道中断等客观原因遭遇重创。这次远征虽未达成打通南北两大抗日根据地的战略目标,但牵制了日伪大量机动兵力,打乱了日寇整体围剿部署,有效掩护了下江留守根据地的存续。

生死较量,第二路军绝境苦斗反“扫荡”

第二路军主力西征之后,日寇立刻集结重兵对刁翎地区展开篦梳式大“扫荡”,每日出动10余架侦察机轮番低空巡山,地面讨伐队分多路进山,逐一焚烧抗联的窝棚、粮食储藏点,捣毁野战医院与地下被服厂,第五军军部和第二路军总部密营完全暴露在敌人视野中,吉东抗联整体处境日益艰难。

1939年1月底,第二路军剩余部队分两路实施分散突围:西路在周保中的带领下翻越老爷岭进入方正县境内。2月8日突袭方正县山元木场,缴获大批越冬急需物资,在击退尾随追兵后,因敌军封锁线过于严密无法向远处转移,最终折返刁翎深山隐蔽待机;东路由第五军军长柴世荣带领主力突破乌斯浑河封锁线,受阻于滨绥铁路防线后撤回东部山林。两路部队以分散游击的方式拉扯分散敌军兵力,有效避免了第二路军全军覆没的危险。

经历数月战火硝烟,刁翎密营体系损毁过半,根据地已经完全丧失大部队长期驻守的条件。周保中带领90余名总部警卫分队于4月15日向东突围,正式撤离经营近3年的刁翎根据地,于5月7日抵达宝清境内的后方营地。柴世荣率领第五军残部转战宁安山区,继续开展敌后游击作战。为守住这片浸透鲜血的抗战热土,总指挥部临行前指派冯丕让、金石峰带领百余名留守官兵依托残存的天然岩洞与简易窝棚继续坚持斗争。留守部队昼隐山林、夜袭据点,不断破坏日伪交通线、收拢西征失散战士、救助山区受难百姓,即便粮弹耗尽、战斗人员持续减员,依旧未曾放弃刁翎山林阵地,游击作战一直坚持到1940年10月,刁翎密营的历史使命正式结束。部分隐藏在深山深处的小型密营里,零星的抗日斗争一直延续到1942年。

从1937年第二路军正式建军,到1939年总指挥部战略转移,刁翎密营见证了这支抗日武装艰苦卓绝的斗争历程。第二路军所辖各部在以刁翎为中心的广阔吉东区域内,累计作战千余次,歼灭日伪军2万余人,长期牵制数万关东军机动兵力,极大消耗了日本侵略者的战争资源,有力配合了全国正面战场的抗日斗争。

时光荏苒,硝烟散尽。如今在林口县刁翎镇、三道通镇的莽莽山林间,吉东省委旧址、将军洞、莲花泡医院残基、锅盔山密营地基依旧静静矗立在林海深处,斑驳的岩石、残存的土墙,默默诉说着当年将士们饥寒血战的厚重过往。当年密林之中升起的抗日大旗,终将跨越漫长岁月长河,永远刻印在中华民族的精神丰碑之上。(王凤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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