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我无名,铸就国之威名
■解放军报记者 钱晓虎

战士眺望雪山。

信息化管边。

官兵在雪线之上巡逻。

一名战士送别休假下山的战友。
冰雪见证,不舍是最深的忠诚
哨所坐标喀喇昆仑高原腹地
历史沿革建哨40余年,最初仅是季节性执勤点,后因守防需要,升级为常驻哨所
喀喇昆仑,意为“黑色的磐石”,素有“万山之祖”的称呼。在这片生命禁区,一座海拔5380米的哨所,扼守雪山垭口数十载。它的历史,是一部与酷寒环境争夺生存权的编年史:最初的营房是单薄的帐篷和地窝子,官兵们用“三峰骆驼一口锅”的简陋,在冰川脚下扎下第一根界桩。
记者曾踏着晨光深入这方无名之地,亲身体验过这里寒风的凛冽——那风绝非寻常的寒凉,而是像带着冰碴的利刃,瞬间穿透厚重的防寒装具,直刺骨髓,让人连呼吸都带着刺痛。
清晨6点,哨位上,一级上士李军的睫毛与面罩已覆上厚厚的冰甲,唯有口鼻间呼出的白雾,在零下40多摄氏度的空气中,吐露出生命的气息。这座仅有数字编号的哨所,是他驻守12年的“家”。
“刚来时,最怕夜里的寂静。”李军望着亘古的雪山说,“方圆百里无人烟,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孤独像冰一样裹住你。”他记得第一次在哨所过春节,几名官兵守着信号时有时无的电视,观看联欢晚会。零点的钟声在电流杂音中响起,大家先是起身欢呼,随后又陷入长久的沉默,想家的滋味缠绕在每一个人心头……
然而,正是这片苦寒之地,让李军多次婉言谢绝轮换下山的机会。
“舍不得”,是他最深情的告白——舍不得亲手在永冻层上搭起温室、种出第一茬绿苗的奇迹;舍不得巡逻路上偶遇的岩羊,它们是生活在哨所周围的“精灵”;更舍不得每一次五星红旗升起的神圣时刻。
哨所的年轮里,镌刻着时代的变迁。
巡逻路从需要手脚并行的“冰坡”,变为可乘车往返的坦途,硬化公路直通哨楼,官兵巡逻执勤更高效;从常年缺氧头痛,到如今宿舍直通“床头氧”,吸氧难题彻底解决,官兵健康有保障;哨所不再是信息孤岛,几年前,上级专门为他们接通了卫星网络……
网络接通那天,这个从不曾皱眉的汉子,视频里见到刚出生的女儿,转身抹了把脸,肩膀轻轻颤抖——那是铁汉最柔情的泪。

官兵伴着初升的朝阳巡逻。

一名战士为绿植浇水。
风沙为伴,坚韧是最美的绽放
哨所坐标巴丹吉林沙漠边缘
历史沿革风沙中矗立30余年,从最初的巡逻歇脚点,逐步扩建为担负观察任务的前沿哨所
北疆戈壁的挑战,是无边无际的风沙与荒芜。
这座戈壁边缘的哨所,年降水量不足50毫米,蒸发量却是其数十倍。狂风起时,沙墙移动,天地混沌,营房的每一道缝隙都会渗入黄沙,被褥落满沙尘,吃饭都需提防硌牙的沙粒。
教导员陈实在此驻守了15年,从青涩排长到两鬓微霜。“初来面对这片纯粹的荒芜,心里是空的。”他说,“哨所周围没有一棵草,看不见任何生命的迹象,那种感觉常人难以体会。”
为了挑战风沙和荒芜,哨所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每位官兵,必须亲手种活至少一株植物。这条规定传承数十载,让前不久踏访这里的记者,见到了堪称奇迹的一片“绿洲”。在营区背风处,有一片由官兵一代代接力培育的小树林。红柳抽出嫩枝,沙枣绽放小花,几株向日葵朝着太阳扬起倔强的脸庞,如同守哨官兵,心有阳光,满怀希望。
上等兵刘阳——哨所最年轻的成员,是这片绿洲的忠实“园丁”。他每日认真记录苗木生长数据,皮肤被风沙吹得粗糙黝黑,眼神却清澈如戈壁夜空中的星。“班长说,胡杨生而千年不死。”他轻抚一株幼苗说,“我要看着它扎根,和它一起守护这片国土,一起迎接每一个日出。”
更动人的是,哨所库房里那些来自天南海北的种子与树苗。退伍的老兵们,从江南寄来桂花,从中原寄来石榴,从东北寄来白桦……它们多数难以在严酷环境中存活,但官兵们依旧精心照料每一份跨越山河的牵挂。
“每一株绿色,都是希望的象征。”陈实说,“每一棵扎根的树,都承载着一份牵挂、一种热爱。”

一名战士顶着圆月在哨楼执勤。

官兵在阅览室读书。
林海相依,孤独是最纯的淬炼
哨所坐标大兴安岭林海深处
历史沿革建哨20余年,曾是依靠夏季补给、冬季撤收的季节性驻勤点,后改为全年值守的常驻哨所
大兴安岭茫茫林海深处,无名哨所的5名官兵守护着数十公里边境线。这里每年10月降雪封山,长达7个月交通不便,哨所成为林海中的“孤岛”。
记者曾在积雪初融的春日到访哨所,森林虽已苏醒,但那种与世隔绝的孤寂感仍弥漫在空气里。排长赵锐坦言:“封山期最磨人的不是严寒或缺粮,而是那种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忘的错觉。天地间仿佛只剩我们几人,守着静默的森林和漫长的边防线。”
那年腊月,哨所过冬物资紧缺。上级得知情况后,派直升机前来补给,当时风雪突袭,直升机在哨所上空盘旋,因能见度极低不得不返航。翌日雪停天晴,直升机再次起飞,才将补给运抵哨所。
7个月的封山期,漫长而难熬,可哨所官兵从未被孤独消磨意志,反而在极致的孤寂中,创造出别样的生活乐趣。下士王磊用素描本记录林海四季:雾凇挂满枝头的晶莹,月光洒在树林的清辉,归鸟带来春的讯息……极致的安静,赋予了他发现美的眼睛。
哨所官兵还将林海的葱郁、执勤的剪影,描绘在一张张白桦树皮上。他们创作的“树皮画”已经成为一种传承,一茬茬官兵用情勾勒心中的热爱:“我们站立在哪里,哪里就是祖国。这里的松涛、鹿鸣,都承载着我们的守望。”
如今,守哨条件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新型发电设备落户哨所,哨所有了长明电;卫星网络的开通,让官兵与家人可以随时拨打热线;哨所有了依托军综网的远程教育系统,让官兵身在边防也能学习充电,拓宽视野,精神世界更丰盈。
更让记者意外和感动的是,哨所旁建起的一座简易观鸟台。赵锐说,官兵们在守护边境线的同时,也主动承担起了守护这片原始森林的责任。“我们守护的,不仅是祖国的边防线,还有这片珍贵的林海,这里的一草一木、一鸟一兽,都是大自然的馈赠,也是我们守护的家园。”
无名哨所的变化,不仅在于这里条件的改善,更在于官兵们如何定义青春价值。从守望孤寂,到记录和理解坚守的意义,无名哨所的官兵正用自己的方式,诠释新时代戍边人的风采。
记者手记
无名哨所的精彩,从不在聚光灯下。它藏在李军不舍的深情里,长在刘阳呵护的幼苗上,绘在王磊的素描本中,立在赵锐搭建的观鸟台前。它诠释着:青春未必奔赴繁华,但必有山河壮阔;故事不必万人传颂,但必浸润家国底色。
日复一日,在这些无名坐标上,国旗伴着阳光一同升起。官兵向国旗敬礼的姿势与天安门广场升旗仪式上一样标准;他们巡逻的脚步与长安街上的正步一样坚定。无名哨所本有名——它的名字叫忠诚,叫奉献,叫“祖国知道我”。
以我无名,铸就国之威名。无名哨所向祖国递交的答卷,是严寒中不变的初心,大漠里不灭的希望。让我们一起走进更多无名哨所,聆听那些没有被听见的心跳,见证那些不该被遗忘的坚守。
(图片由刘晓东、付善柱、马军、张子良、赵晨辉、张祥摄)







